在繭中

我很喜歡在繭中的概念。破殼成為一隻美麗的蝴蝶,是毛毛蟲必經的階段。

毛毛蟲是建築師,但他築的是蛹,不是繭。

不管是在蛹中或是在繭中,毛毛蟲歷經身體的變化,是痛苦的嗎?

我相信是。

而我的人生,正在承受這種類型的痛苦。

兩周前,主管語重心長的跟我說,要我好好找找出路了,鼓勵我開始向外求職。

因為AI興起所帶來產業結構的改變,導致公司的生存空間被擠壓殆盡。新上任的管理層對現有組織結構有大破大立的想法,因此可能整個台北辦公室會被裁撤。主管身為台灣區第二大長官,或許他已經有些內幕消息,所以才給我一些暗示。「你還年輕,盡早為自己做些打算吧!」

時隔一周後,他問我是否有什麼動作?現在的求職市場如何?我表示還沒有很認真看,他竟有點訝異。又把這些事情重提,並給我更多的壓力。「能走就快點走吧!」「或許沒有太多時間讓你慢慢想了。」我下意識地把這些意見解讀為對我的驅趕。畢竟現在手頭工作量少,上班清閒,也或許是要快點趕我走,幫公司省下一筆資遣費。不管動機為何,當你的主管一直耳提面命要你離開公司時,失業的鐘已打上了倒數計時。

我慌張嗎?非常慌張。那顆心揪到一個不行。總是嚷嚷著不喜歡寄生於公司工作的我,在這一日即將到來時才發現根本還沒準備好。要拿什麼繳房租、過生活?況且我已開始對求職市場、履歷、包裝自我什麼的,完全提不起勁。光是想到要去適應一間公司的文化、新的職位內容、新的上司與同事之間的相處,就覺得好累。

最沉重的地方在於,經過這幾年的成長,我已經漸漸知道自己想長成什麼樣的蝴蝶,有理想,想吹著自由的風,寫著自由的字。但礙於現實,在這個節骨眼,除了繼續為五斗米折腰之外,我還有別的選項嗎?能靠自己的才能做些什麼事嗎?有什麼一技之長嗎?答案好像也非常有限。這一道人生的關卡,被我視為在理想和現實間的選擇。你要選擇理想,放手一搏?還是面對現實,扼殺理想?更好笑的是,放手一搏的這個選項裡,還沒有任何計畫。

不安的心就像乾燒的鍋子,不斷冒著黑煙,急迫又不知所措。求職市場上不怕找不到工作,只是要與不要的問題。這不情願的心,想必也不會把工作做得多好。這些年來,明白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單純追求升遷和地位的人。如果是十年前的我,這件事可能很簡單:公司不穩?那就找下一份工作。結束。但現在所害怕的是,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後,那個剛開始萌芽的自己,會不會又被我親手埋回土裡?那個寫作的人。那個想建立自己空間的人。那個對人、對生命、對自由有好奇的人。是不是就被我給殺掉了?

花了好多年,好不容易開始問:我是誰?我真正想活成什麼?什麼對我有意義。但現在,要重回社會的遊戲裡,包裝自己

:「好,現在請你用一頁履歷告訴我們你值多少錢?」

渾身起雞皮疙瘩。

既不想繼續玩這上班下班的遊戲,又好像不得不。理想與現實拉扯的痛苦,人生第一次嘗到。沒有剩餘多少時間可以慢慢打算,因為失業的鐘已經打上了倒數計時。

如果把職稱拿掉,如果把公司拿掉,我到底能提供什麼價值?我還擁有什麼?最近正在經歷的,就是這種拆解。拆解到底,最底層的問題就變成是「我想活成什麼/成為什麼樣的人?」。那個答案,絕對不是什麼科技公司的專案管理師,不是任何一張名片上的任何title。

那到底是什麼?

於是我臨時訂了前往台東的車票,讓人生先按個暫停吧。是逃避也好,是整理思緒也罷。就只是去。

去看看太平洋。

去吹風。

去喝咖啡。

去散步。

去發呆。

去沒有計畫的活著。

就只是

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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